2022.09.30
vol 008 九月號 – 話馬戲—快門抓得住馬戲的靈光?
表演藝術的現場魅力,一直是難以被動態影像取代魔幻...

表演藝術的現場魅力,一直是難以被動態影像取代魔幻,而平面攝影亦總能在過程中,透過第三方攝影師的眼睛,捕捉下馬戲的靈光,有時候甚至成為新的創作,透過畫面的構築、時機的抓取,展現有別於現場的馬戲魔力。

本期特別邀請了紀實攝影師王勛達(下簡稱:KEN)與馬戲演員趙偉辰(下簡稱:老趙),前者長期拍攝並紀錄FOCA的臺前幕後,熟悉這一票馬戲演員的性格與動作質地,總能在對的時機點捕捉到細微的魔幻時刻;趙偉辰加入FOCA多年,科班出身的他從馬戲表演者開始,一路隨著作品發展成為馬戲演員,本身也熱愛攝影,常常帶著相機捕捉演員排練風景。透過攝影師與馬戲演員的兩方視角,以及老趙兼具兩者的理解觀察,看看攝影與馬戲的相似之處與細微的互動關係。

 

文字|羅心彤

插畫|Hao-Yun

圖片提供|KEN Photography

 與談人|

王勛達(自由攝影師)

趙偉辰(馬戲演員)

Q:先請二位聊聊自己與攝影的關係。

 

老趙:加入FOCA團隊之後,有很多機會四處跑、造訪不同的國家,過程的風景很精采,我覺得沒有紀錄下來很可惜,就開始拍照,一邊拍一邊學;後來再回去看照片,覺得回憶被留下來的感覺很棒。

 

一開始我就是看到什麼拍什麼,走去劇場的路上拍、排練完附近逛逛也拍,從白天拍到晚上,看著光線改變,也開始思考光線轉變要怎麼調整拍照模式。過程中,腦中會湧入很多技術上的疑問,也會自己去找答案、嘗試。整個過程超級好玩!拍照讓我很開心,這是我一開始接觸攝影的感受。

 

KEN:我是從學校的攝影社開始,那時看了很多攝影集,從早期的蜷川實花、森山大道,到慢慢知道自己喜歡的風格與類型。印象中是看到郭政彰拍《松鼠自殺事件》的劇照,主角是窪塚洋介,我整個驚為天人,我想拍的就是這種東西!

 

後來接觸到劇場,攝影師許斌的作品我也很喜歡。畢業後在商業攝影棚工作,累積了技術的訓練,但我還是對拍攝人物的情緒和肢體很有興趣,直到後來去英國念書、認識了一些戲劇和舞蹈圈的朋友,才從拍攝他們的劇場作品開始。回台灣後還曾土法煉鋼地上網找劇團、舞團,一個一個發訊息詢問合作機會。後來智偉寄信給我,這才開啟與FOCA的緣分,2016年《一瞬之光》是我們第一個合作。

 

Q:拍攝馬戲多年,Ken最喜歡拍攝的重點是什麼?這跟老趙的馬戲演員工作有什麼相似之處?

 

KEN:馬戲的動作很快,失誤率也高,很多攝影師會用連拍,但我盡量不要。我是玩底片出身的人,很重視每一張照片,會先設定好要拍到什麼、再來決定角度,舉例來說,很多人拍「大環」會把所有東西都拍進去,當然好看,但不特別。我會想呈現更有感覺與故事性的一面,不敢說是藝術感,但希望能帶給觀者更多啟發。

 

基本上我拍的每一檔製作,都會連帶拍攝幕後。對我來說是一種暖身,我會四處走走、觀察演員狀態,看看工作人員在忙什麼。從空間、暖身、進場,甚至是首演的大拜拜,都是讓我進入狀態的最好方式。

 

老趙:Ken說的那個暖身狀態,其實和我進入表演的時候一樣。每當我在旁邊暖身,注意到潛伏在旁的他眼睛發亮,就知道他的狀態來了。那也是他的表演,他用攝影展現他自己。

 

學攝影時,老師都說要拍到照片會說話。Ken說他喜歡捕捉情緒和肢體,我也是,但我要怎麼看見這件事?這跟表演很像,我用身體去表達情緒,每個人讀到的細節和程度都不同,但我能不能做到讓每個人都讀到呢?對我來說,Ken的攝影完全讓我讀到了。即便他拍攝時想的可能與我讀到的不同,但我已經開始讀了,而且讀到很多,品味他的作品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。

 

Q:聊聊「失誤」在攝影與馬戲中的狀況,以及你們面對的方式?

 

KEN:劇場本身就是創作的地方,每個人都在創作,而我的創作就是拍攝。劇場攝影沒有既定的拍攝方式,只要畫面能讓觀者有感,覺得好看、有故事、眼睛想停留,就是一張好照片。失誤在攝影中反而沒有對錯之分,只是看待的方式不同。

 

老趙:我記得你拍過一張失焦的照片,我不知道是不是失誤,但在看的當下我直覺你是故意的。後來想想,也許相機真的在你按的那一刻偏了,但畫面中呈現的不安定狀態,反而更好看。

 

而作為演員,我在每場演出前都會預設「失誤」這件事,以及失誤之後要做什麼,才能不讓畫面停留。有一次我真的失誤了,轉一轉滑坐在地上,我拍拍屁股笑一笑繼續表演。雖然失誤,但只要心態不停留在「可惡我失誤了」那個懊惱,先想好要怎麼應對,失誤就可以是可愛的,或者被觀眾自己轉化,就像那張失焦照片帶給我的感受一樣。

 

KEN:我覺得這也是馬戲有趣的地方,其他類型如戲劇或舞蹈,其實不太容易看出失誤,但馬戲掉了就是掉了、摔了就是摔了,失誤的無話可說。對觀眾來說,不管有沒有失誤,看完一個演出就結束了。但我們知道演員為了一個招式做多少準備,走位、燈光要試多少次,失誤反而是重要的,代表這個演出投入很多、準備很久,失誤的當下大家笑一笑就算了,但拍下來的畫面很值得後續留下來思考。

Q:前面提及「情緒」是Ken最喜歡捕捉的畫面重點,那對馬戲演員來說,情緒與馬戲結合的困難點是什麼?

KEN:我其實有跟《心中有魔鬼》的導演提姆希‧林科維奇(Timothy Lenkiewicz)聊過這個話題,那檔製作有角色設定,但前期我一直拍不到演員的情緒狀態。

 

老趙:那次表演有很多很多的啟發,是我們第一次學習到如何轉換表演情緒,對我來說,那是我正式從「馬戲表演者」進化到「馬戲演員」的重要過程。還記得當時在練習如何「放」情緒,像是悲傷的人要如何跟道具互動?也許是速度的變化、肢體行為的改變等,讓觀眾感覺到這個角色的悲傷情緒。但當時的我其實不知道要怎麼一邊做熟悉的事情(馬戲)、一邊同時給出情緒。所以Ken應該很困惑,想說這些演員怎麼那麼混亂、也抓不到情緒,還好當時你沒有嫌棄我們(笑)。

 

KEN:我只是心中有這個疑惑,後來跟導演聊聊,他倒是坦然表示這件事本身就很難。仔細想想,你要一個難過的人突然開始丟球,結果越丟越順、越丟越帥,角色就跑掉了啊!

 

老趙:那次我們被要求自由發揮角色,導演只會告訴我節奏怎麼調整,也不會叫我不要丟球。所以我常常在思考,這樣做可以嗎?然後導演就會說,你怎麼做都可以。

 

排練時他曾經出一個題目,「人都有恐懼,要怎麼利用我們的恐懼跟道具在一起?」他給我們30分鐘準備,我想的都是:我這樣對嗎?這樣可以嗎?其實我不知道我要幹嘛耶!沒想到30分鐘後我試給他看,他說你做得很好。這句話點醒了我,我本來以為問題都只會有一個答案,是從那時候開始覺得,原來我做什麼都可能是對的、也可以是對的,我只能對自己有自信,才能往更對的地方去。

 

 

Q:如今兩位都是攝影師,有各自的作品,也請分享下個階段想挑戰的馬戲攝影?

 

KEN:這幾年我越來越知道自己要什麼東西,我會等待、盡量減少按快門的次數,花更多時間在觀察、尋找角度,以及持續的觀看。他們的排練、走位我都會去看,會更清楚正式演出發生什麼事,可以有什麼角度。有時候拍久了,會覺得這樣就可以了,但回頭去看,又會覺得當下怎麼沒有跟進去?怎麼沒有按快門?以FOCA來說,他們受傷的時刻其實很值得記錄下來,但那種時候我不好意思一直按快門。

 

老趙:有一次在衛武營排練,我踢到腳掌骨裂,痛到眼睛閉起來、整個人躺在地上哀嚎,旁邊一直傳來噠噠噠的快門聲!

 

KEN:這種畫面很珍貴耶!好啦,我應該要拍完後再問問你有沒有事~(笑)

 

老趙:大家可能以為,演員都想做一個最難的動作、在最精采的時刻被拍下來。但我不是,我很想知道自己認真表演時,我和我的道具的關係是什麼?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情緒,是在表演當下無意識透露出來的?

 

身兼演員和攝影師,我明白兩者各自該關注的核心,但我還沒找到兩者之間互相加分的連結。要怎麼做出最好的角度與情緒,讓攝影師能夠捕捉到?我自己又能捕捉到什麼樣的精采畫面?兩個問題我都還在找答案,這是我的下一個目標。